过度礼貌综合症 (第1/1页)

    从花莲那场彻底交付身心的和解之後，返回瑞典的路途，一路都充满了奇异的和谐。然而，当他们重新拖着行李箱，踏入KTH那栋熟悉的、过於安静的宿舍楼时，现实的空气，瞬间冲淡了亚热带海岛的旖旎氛围。

    那场惊天动地的「战争」仍历历在目。伤口虽然缝合了，但疤痕仍在隐隐作痛。於是，他们之间进入了一段极其微妙的、知宁私下称之为「战後创伤综合症」的时期——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过度礼貌综合症」**。

    冷战的Y影还在，谁也不敢再轻易地触碰任何可能引爆冲突的地雷。结果就是，他们变得b刚认识时还要客气，客气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

    厨房，成了这场「甜蜜尴尬期」的主要舞台。

    以前，他们在厨房碰见，是一种充满生活气息的默契。他会自然地从她手边拿走盐罐，她也会嫌弃地把他忘在水槽里的咖啡杯洗掉。

    而现在——

    「早安，」知宁端着自己的麦片碗，看到Viktor正在用炉子煮咖啡，她会先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站定，然後用一种近乎於进行学术问询的语气问道，“请问……你这个炉子大概还需要用多久？不着急，我只是先问一下。”

    Viktor会立刻关掉火，将自己的咖啡壶挪开，用同样郑重的、彷佛在参加外交晚宴的礼节回答：“已经好了。现在完全供你使用。你需要帮忙点火吗？”

    「不不不，谢谢，我自己可以。」知宁会连忙摆手，然後两人在一片「谢谢」、「不客气」的诡异氛围中，完成一次炉灶的交接。

    洗衣房的预约板，成了他们新的交流平台。

    以前，他们会为了洗衣时段而在走廊斗嘴。现在，知宁发现，每次她想去洗衣时，Viktor总会「恰好」在前一个时段用完，并且会留下一条极其简短的纸条贴在洗衣机上：「Dryerfilterised.」烘乾机滤网已清理。

    而知宁用完後，也会礼尚往来地发讯息给他：「Washingmaeisavaiblenow.Iaddedsomesoftener.」洗衣机现在空出来了。我加了柔顺剂。

    这种过度清晰的“信息交换”，像两个刚刚成为邻居、正在努力建立良好邻里关系的陌生人，尴尬，却又因为背後那份小心翼翼的在乎，而透出一丝笨拙的甜蜜。

    最让人啼笑皆非的，是他们的房门。

    在暴风雪和解之後，Viktor那扇紧闭的门再次为她虚掩。但现在，这扇虚掩的门成了新的礼仪难题。

    知宁有学术问题想问他时，会先发一条信息：“你在忙吗？我现在可以过去你的房间吗？”

    Viktor会立刻回覆：“当然。门没锁。”

    然後，当知宁走到他门口时，她依然会像第一次那样，象徵X地，在虚掩的门上，轻轻敲两下。Viktor则会立刻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门口，像迎接一位重要的访客一样，对她说：“请进。”

    他们明明已经拥有了彼此身T最深处的钥匙，却在进入对方物理空间这件事上，恪守着一种近乎荒谬的礼节。

    直到某个周五的晚上。

    知宁正在Viktor的房间，两人坐在地毯上，一起看一部老电影。电影很长，看到一半，知宁有些口渴。

    「我去倒杯水。」她说。

    「好。」他回答。

    她站起身，很自然地走出了他的房间，回到了走廊，然後走进了斜对角线自己的房间，从自己的厨房倒了一杯水，喝完，又走了回来。

    当她重新推开Viktor房门的时候，正看到Viktor一脸错愕地看着她，那表情，就像在看一个外星人。

    「怎麽了？」知宁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我的厨房，”Viktor指了指自己房间的另一头，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充满困惑的语气说，“也有水。”

    知宁愣住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下意识的行为是多麽的荒谬。他们已经亲密到可以睡在同一张床上，但她的潜意识里，依然在划分着「你的空间」和「我的空间」。

    看着Viktor那副哭笑不得的表情，再想想自己这几天来的种种诡异行径，知宁再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笑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房间里那层「过度礼貌」的薄冰。

    Viktor也跟着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奈和释然。

    “我想，”他看着笑得前仰後合的知宁，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可能需要为我们的关系，重新建立一个行为模型。目前这个……有太多的冗余C作，效率太低了。”

    “同意，”知宁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也学着他的学者腔调回应，“当前的行为模式，已经严重影响了用户T验。我建议，立刻进行迭代优化。”

    他们在笑声中，第一次，坦然地，调侃起了他们之间那段笨拙的、充满创伤後遗症的「甜蜜尴尬期」。

    从那一刻起，那层看不见的玻璃墙，才终於，开始真正地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