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r 6 (第2/2页)

床头发呆，她仅仅穿了一件牛仔短裤，纤细修长的双腿交叠着搭在床铺上，脚上是一双鞋底纹路几乎被完全磨平了的运动鞋。纳萨尼尔一进房间，她就警惕地看过来，见到是熟悉的面孔，才松了口气似的懈怠下来，用手指一根根梳理着自己凌乱的鬈发。

    但很快，她的鼻子皱了起来——这是她表达不满时隐晦的微表情。她端详着纳萨尼尔的脸，细声细气地开口：“你看起来很糟糕，纳森，”她用手指头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脸庞，“你脸上这些地方都是血迹。发生什么了吗？”

    纳萨尼尔简短地阐述了今天在克拉克斯维尔遇袭的事情。说完后，他已经坐在了床沿，从背包中掏出彩色糖果和灰头土脸的泰迪熊，微笑着将脸颊贴在安妮的耳侧，压低了嗓子跟她说：“我带了点小礼物回来。玩具是给瑞贝卡的，糖果给那个男孩儿——”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蔚蓝色的眼珠灵动地转了转，环视了这间窄小的卧室一圈：“顺便一提，那个孩子呢？”

    安妮越过他的肩膀，像放哨的猫鼬一样警觉地看了看房门的动静，嘴唇嚅动着发出声音：“他躲在床底。我没来得及让他躲进储物柜里。”

    “你做的很好，”纳萨尼尔轻声细语，将手中脏兮兮的玩具泰迪熊递给女孩儿，“帮我个忙，安妮，替我洗干净它。其他的事情你都不用管。”

    红发女孩儿点点脑袋答应了他。纳萨尼尔看着她接过了玩偶，带着一瓶从墙角扒出来的洗衣液走进了盥洗室。他又用余光扫过房门确保无人通过，这才单膝落地，俯下身子，低下头去查看床底的状况。

    刚一揭开床边垂落的铅灰色床单，他便对上了男孩儿幽深的绿眼睛。

    有一瞬间，男孩儿毫无波澜的眼睛中仿佛有犀利的锋芒闪过，如同出鞘时精光乍现的剑锋，但又很快被收敛在他眼底那抹深沉晦涩的墨绿色中，仿佛游鱼坠入漆黑深海般迹象难觅。纳萨尼尔是个敏感且极其注重细节的人，见此忍不住轻轻地皱起眉来，却还是没有多加计较，低声说：“你乖乖地，一会儿我关上房门后，你就去盥洗室里躲起来。安妮会帮助你，你只要留意别发出任何声音。”

    然而，眼前的男孩儿将他说的话置若罔闻，抗拒似的抱紧了双臂。

    纳萨尼尔这才注意到男孩单薄的胸膛前抱着什么东西。他的胳膊紧紧地护着它，仿佛紧闭的蚌壳般顽固地保护着什么稀世珍宝。在昏暗的光线下，细细辨认后才能发现那是一本日历——纳萨尼尔曾将它摆在床头柜上，姑且当作失落的文明社会给他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他每天睡前都会将这一天发生的事情简短地总结在这一天日期后，再将过去的一天划去，将未来可能的重要日期标注出来——比如安妮的生日。

    “你对日历感兴趣吗？”他温柔地询问。见男孩儿仍然不肯开口，他便露出苦恼的神情，皱着眉，语气中带上了些许训诫的意味：“你答应过我的，你得给我一个回答，点头或者摇头，是或者不是。”

    躲在黑暗中的男孩儿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才迟缓地点了点头。

    “乖，”纳萨尼尔说，感到了一丝宽慰，“你听得懂我说的话，不是吗？照我刚才说的那样，一会儿悄悄躲进盥洗室里去。到了晚上，我会给你这本日历的，你想看多久就能看多久。”

    说完，他坦然地伸出手，嗓音柔滑温和，如同无盐黄油：“现在，请把日历给我，好吗？”

    他下意识地伸出的是被割伤的左手。于是，男孩的犹疑显而易见地暴露在了那张白皙精致的小脸上。他抿紧嘴唇，绿眼睛如机警的野猫眼瞳般睁得圆溜溜的，视线在纳萨尼尔瘦削的手和那狰狞淌血的伤口处打转。

    哦。纳萨尼尔低头看了看自己凝结着红褐色血痂的伤口和渗着嫣红血丝的手掌，无声地挑了挑眉。

    “不喜欢血？我道歉。”他说。

    然而，就在他即将收回手时，男孩儿却缓慢而坚决地轻轻摇了摇脑袋，轻手轻脚地将日历递了出来。

    纳萨尼尔微笑起来，礼貌地轻声道了谢——他的感激流露得如此自然熟稔，仿佛已经固化成了他灵魂中根深蒂固的一部分。他把日历放回木制床头柜上，又低头嘱咐道：“你千万要小心，不能被发现了。听到我关上房门的声音后，你才能行动。”

    得到男孩儿下颚的微微起落作为肯定的答复，纳萨尼尔放下了可以用来遮挡视线的床单。随后，他没有急着离开，反而坐在了弹簧略微失灵的、散发着汗水和细菌滋长味道的床垫上，从床头柜的抽屉中拎出医药箱，也没有替自己开裂的手掌包扎，仅仅检查了一遍仅存的无菌纱布，便在盥洗室内响起的连绵水声中起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