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1/1页)

    头顶是明朗日光，街道蒸发水汽里涌动着蝉鸣声，起起伏伏，一片燥热的海。常挚站在绿荫下，行李箱上是斑驳的树影。

    “常挚，这里。”父亲在不远处打开车窗。弟弟坐在副驾，表情不耐，薄唇紧抿，剪短了的头发像刺。

    “夏令营结束之后的安排是什么？”父亲询问。

    常挚看着后视镜回答：“照顾mama。”视线与弟弟在后视镜中相交，压下心头的情绪，笑了笑，舒展的眉眼无害又温柔。

    常栗偏过头，嘴里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

    “小挚，先送你去医院，我把这小子送到学校了，再去医院。”父亲没有任何情绪地开口。

    常挚看着病床上的母亲，不过一周，病痛相缠，母亲竟已满头萧萧。对上视线，母亲眼睛亮了亮：“快过来，怎么又瘦了些……”常挚拉着母亲的手：“您等会要手术，手术结束了我们一起吃晚饭。”

    母亲喘息着起身，常挚靠过去扶着。“我不放心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可我最放不下心的是你弟弟，从小我就不怎么管他，你父亲根本不在乎他的家庭。”

    常挚心惊地看着母亲，双眼湿润：“怎么说这些，我们都好好的。”母亲摸了摸哥哥的胳膊：“答应mama，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你的弟弟，小栗是个缺爱的孩子。”常挚点头应着，擦了擦母亲眼角的泪珠。

    医院从来就是一个生死场，手术室里面的生死挣扎更为剧烈，只有隔开房间上的亮灯，给人希望或绝望。

    常挚坐在手术室外，心情不断下沉，沉重与惧恐撕扯着内心。

    母亲被推出来，身上插满管子。

    主治医生和父亲的声音不小，“如果病人能在24小时内醒过来，后续就会逐渐好转；如果昏迷不醒，那就要做最坏打算了。”

    常挚大脑混沌地跟着母亲走，父亲拉住哥哥：“你回家休息会。”常挚恍惚地想甩开束缚，却无力地晕过去了。

    母亲昏迷了两天，显示器上的心跳越来越弱，下午五点二十分，母亲的心脏停止跳动。

    “哥，我们回家。”常栗搂着魂不守舍的哥哥。常挚看着墓碑旁的一朵野花，情绪梗在心头，痛苦又悲哀，却是一滴泪也落不下来了。

    雨渐渐小了，风却不歇，一阵一阵吹过来。常栗捧起哥哥的脸，眼睛发红，眼下乌青明显。

    “我想再待会。”常挚低下头。

    七月的雷声带着心跳，撞碎了虚幻的迷梦。“暴雨要来了。”常栗干脆收起了伞，西边的方向飘来一团又一团乌云，似黑云汹涌，滚滚而来，风一阵强过一阵。

    空气濡湿清冽，常挚有些无措地看着迫近的眸子，乌云压低，弟弟的眼眸在阴影里闪着光芒，黑瞳仿佛重叠着多层颜色，越往里越深，越接近珐琅质表面越浅。视线消失在那眸子深处，哥哥看见那里面有一个小小的自己。

    “哥，我永远陪着你。”

    暴雨终于来了，车窗上流动着雨的脉络。灰蓝暮色里藏着月，常挚看向窗外，挣不开弟弟紧握的手。街边的光投在哥哥侧脸，眉眼里藏的愁绪被勾勒成摄人心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