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人 (第1/1页)

    峻州西南有一绝巘，名为岫岩峰。高耸入云，峰底随四季变迁，春有山花，夏怀绿树，秋拥丰谷，冬覆白雪。峰顶却终年风雪交加，不见人烟。

    峰顶还有一座山神庙，无人参拜却贡品丰盛，多是峰中走兽地仙寻来的。

    浑身雪白的小狐狸带着满身寒意走进庙中，将口中叼着的红果放在供桌上，又俯身对着山神像跪趴下，似在参拜行礼。淡如萤火的金光从神像旁四散开，逐渐汇聚成一个人影。

    “汝求何愿？”清脆的声音从山神口中传来。

    小狐狸又是一礼，开口时，竟说人言：“时至今日，弟子在峰中已修行千年，还请师父允弟子化人入世。”这话说得诚恳，小狐狸怕面前的人不答应，又将头伏的更低。

    上首的山神看着小狐狸浑圆的小脑袋，似是看出什么，道：“汝命中劫至，也该化人渡劫了。”

    “既如此，便允了。”说罢，山神轻抬手指，一抹流光自指尖倾泻而出，没入小狐狸额间。

    顷刻之间，一阵白光掠过，地上出现一跪伏的白衣少年，哪还有小狐狸的身影？

    少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指，心中喜悦：“多谢师父！”话一转，他又有些苦恼：“弟子做了走兽千年，未有自己的名字。今日，还请师父不吝赐名，今后想起此名，也好感念师父予弟子的机缘与教诲。”

    山神听他这么一说，哑然失笑，却也应下赐名一事：“凡人言‘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如此，汝便名‘不离’，至于姓氏...就用‘胡’吧。”

    说着山神还两指并拢，在空中写下“胡不离”三字。

    少年抬首去看，目光顺着笔画细细描摹着，专注过甚以致未曾注意到山神悄然离去。回过神时，胡不离还想问山神何时才会再见，似是猜到他的想法，空中只留下悠远神音：“待因缘际会之时，吾与汝自会相见。”

    胡不离无法，只得叩首再行一礼，以表心中感谢。

    走出山神庙时，已然充满对人间的向往。

    下山时正是春天，胡不离是精怪所化，自然有着对春季交配的渴望。他不愿与别的走兽交配欢好，便只好在昏暗的山洞中独自煎熬呻吟，捱过发情的春季。

    不过化人之后虽然还是渴望交配，可腹中那股燥热却可以压制下去，比之从前，已是好了太多。

    独身千年，今朝化人，倒也可以找个伴侣欢好了，况且他已有千年修为，已然可算作大妖，待度了那劫难，便可飞升成仙。胡不离想着，便愈发期待今后的日子。

    入了峻州城门，随处可见商铺、小贩沿街叫卖。酒肆旌旗摇曳，勾栏乐声悠扬。

    胡不离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过路行人时不时有偷看他的。目光着迷又狎昵，让人觉得恶心。

    只因他那双狐狸眼饱含春情，脸又生的白皙俊美。如瀑青丝随意挽成发髻垂在脑后，虽着一身白衣，却让人觉得无端风流多情。

    远远瞧见一人正坐在粥铺喝粥，胡不离眼睛一亮，快步向那人走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撑着脸看他。

    男人虽穿着一身黑布道袍，却掩盖不住他冷峻的眉眼，宽肩窄腰，剑眉凤目。每一处都恰好长在胡不离的心坎儿上。身后还背着把乌黑的玄铁长剑，更增几分冷冽气概。

    少年莫名腿软，却还是颤声开口：“公子可有婚配？”

    胡不离不曾与人相处过，这番尴尬的话语还是在顺手带上山的话本子看到的。看到男人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反应过来时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自己。

    对面那人瞧见他懊恼的样子愣了好久，却还是回答：“...不曾。”

    “那感情好，不若公子便与我在一起吧，我自方才第一眼，便心悦你了。”

    直白的话语重重地撞在男人的心上，他看着少年那单纯的面庞，无论如何说不出拒绝的话。沉默良久，久到胡不离都以为他在用沉默拒绝自己时，他才低低应了句：“好。”

    胡不离原本泫然欲泣的表情登时收了回去，换上浓厚的欢喜：“那真是太好了！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夫君了。”他高兴地差点露出耳朵和尾巴，并未注意到身旁人盯着他的沉沉目光，全然是化不开的哀戚。

    晚霞如火，如牵着他衣袖的少年一样热烈。

    胡不离才想起来他还不知道男人的名字，便和人定下了，不禁有些迟来的羞涩，“你叫什么名字？”他转头看向被自己牵着的男人。

    “绪何。我名绪何。”

    绪何...

    胡不离口中轻喃出声时，眼前快速闪过几处画面，就好像，许多前自己也是这般叫他名的，可他们明明从未见过。

    他烦躁的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将那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赶出去。

    漫天霞光映衬着二人，鸳鸯在枝丫上嘤嘤鸣啼。

    “我名胡不离。”少年停下步子对他说。

    绪何看着他轻轻笑了。

    我知道。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的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