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的故事 (第2/2页)

。竹子在很小的时候就听大人说过村头的那棵杏树是棵神树，已经不结杏了。竹子家离那棵杏树不远，竹子很喜欢依着门柱看那些到杏树去祈祷的女人。竹子不知道她们在祈祷什么，非常好奇，希望常常看就能看明白，却很久都没看出个因由。

    由于没有人管那棵神树，烧香的人多，杏树的下半截树杆都被熏得不成样子了，黑一块，焦一块。眼看着再过不了多久，那棵几百年的神树就要仙逝了，新来的村长发动自己的家人，在后山搬了许多石头，将神树一米处围了个石圈，算是做了个保护措施。

    竹子的二姐樱桃再过三天要出门子了。那天晚上，屋里人都睡了，竹子看到樱桃跨过石圈，在神树下埋了点什么东西。

    第二天，天还没亮，竹子就一拐一拐的拐到神树下，拿小锅钏翻开樱桃埋东西的土，竹子看到了一个用粹布缝成的小娃娃，布娃娃的眼睛鼻子嘴巴都是用圆珠笔简单画出来的，蓝色的油墨侵透在白色布娃娃的脸上，感觉真不好。竹子捏了捏布娃娃的肚子，发现里面有纸片。竹子用长长的指甲用力的划着布娃娃背面的线缝，没多久红色的线缝就被划段，布娃娃的肚子里是平日家里用剩下的线头和碎布，还有一张用黄裱纸叠成三角型的符。竹子捏着三角型的符纸，忧郁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打开。

    隔壁孙老头家的那只老公鸡总是全村第一个打鸣的。竹子把布娃娃和和符纸揣到了裤子口袋里，用小锅钏把泥土盖会原形后，竹子在那块泥巴上吐了口口水，用脚狠狠的跺上了两脚。费力跨出了石圈后，竹子又回头恶毒的盯着神树看了一眼。那年竹子十九岁，樱桃二十岁。

    竹子的世界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因为是跛脚，至从读完小学，家里人就不让她去念书了，竹子每天在家做的事也只是看着鸭子，逗逗兔子，和依着门柱看天，看云，看地，看田，看人。

    竹子的爷爷是在过小年的那天没的，那天正好又是竹子的大姐兰枝第二个孩子出生了。那天当得知生的又是女孩子的时候，兰枝也不顾身子还很虚弱，当着医生和婆婆妈的面就一定要闹着回娘家一趟，竹子知道大姐急了。兰枝这次做了准备罚款都要超生一个儿子来的计划落空了。竹子想象着在外地打工的姐夫现在脸色一定很难看。做月子那段时间，兰枝没有少跟家里人闹，竹子不知道她在闹什么，家里人都避着竹子。

    竹子还是依着门看那些去神树下祈祷的女人。竹子经常想自己的明天是什么样的，竹子猜想要是有一天自己的跛脚好了，她一定要离开村子到外面去看看。竹子知道这些都不可能。

    樱桃是个急性子的人，当她知道自己生的是个女儿的时候，躺在产床上极力伸出手，指着竹子就开骂，说都是竹子害的，并且还赌咒竹子死了后要被下油锅。在竹子记忆里，这一生都还没有人说过她什么重话，这次却在自己jiejie嘴巴里听到了这么恶毒的话。爸爸mama兰枝所有的人都在旁边劝着樱桃回家再说。

    开始竹子什么都不说，直到最后樱桃骂竹子跛脚连累了家人，竹子受不了了，歇斯底里的吼出了多年沉积的话。竹子说她是在樱桃出嫁的那天知道在神树下埋布娃娃和符纸就会生男孩子的；竹子说她知道了后就将村里所有埋在神树下的布娃娃都挖出来了，烧掉了，包括兰枝和樱桃的；竹子说她憎恨所有歧视她的人，她要所有歧视她的人都有被人歧视的一天；竹子说她听人说过，她的跛脚是家里人为了剩几个药钱拖累的，小时候得的那场小儿麻痹症本来是可以治好的；竹子说家里人不让她读书把她当牲口在养；竹子说她那天竹子说了好多，在最后的时候竹子告诉樱桃，她没有打开过樱桃和兰枝的符纸，那样不算是破了符咒，是神树没有显灵。

    后来，没过多久村里就传出竹子离家出走了，或疯，或傻，或跳河死了，没有人关心。樱桃在第二年夏天生了第二胎，是个儿子。那年是一九八四年，竹子二十一岁。

    村里在神树下埋布娃娃的女人还是很多，邻村的女人也来了。终于有一天神树枯了，死掉了。